标题：又到过年了，人为什么会老去呢
时间：2018-02-19 00:00:00
图中是什么呢？是一箱钱粮。钱是未开封的80年代的硬币，粮是60年代的粮票。60年代大家都缺粮，80年代大家都缺钱，因此保存到现在没有被用掉，殊为不易。我们的标题是讲人会老，为什么贴了一箱钱粮呢。是因为它让我想起我祖母。我像我儿子这么大的时候，就见过这箱子，当时我祖母还只有50多岁。有一天我坐在床上玩钱币，她当着我的面封装了这箱东西。一晃将近三十年。如今她已经80多岁了，虽然还认得我，但是已经没有当年活跃的思维了。我亲眼见证了她的衰老。她50多岁的时候，忙忙碌碌，要么在工作，要么在照顾我。她会给我做各种吃的，陪我下棋，带着我去拜访各路教授请他们教我，又或者给我讲钱币、讲邮票、讲粮票或者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她60多岁的时候，开始回忆一些过往的不幸，她的前半生经历过中日战争，经历过内战，也经历过文革。到了祖母70多岁的时候，我劝她把过去的事情放下，她告诉我放不下。这话我年轻的时候不理解，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明白人为什么会放不下。
到了80岁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记忆开始衰退，这是件好事，也许是上天看她始终放不下，于是替她减轻痛苦。我祖母是不幸的，她生于官宦人家，书香门第，我小时候她还给我讲她祖父夏天的朝服里用来内衬的竹内衣。她的父母是盛宣怀创建的南洋公学也就是原交通大学的财务处的，死于冤案。这样的出身，年纪轻轻失去父母，带着幼年的我父亲，在文革中显然不可能不受到牵连。我祖母年轻的时候喜欢的恐怕不是我祖父，而是她在原交通大学读书的表哥。但是包办婚姻的年代，她嫁给了我祖父。我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曾祖，直到我初中才去世。据我祖母描述，年轻时钟爱吸鸦片与赌博，而我的祖父，是个躺在床上等着丫鬟送早膳的大少爷。显然，在民国与新中国交接的那个时代，嫁入这样的家庭，我祖母眼里恐非良配。在那个时代，一个书香门第的孩子嫁给一个商人家庭。确实是下嫁。何况我祖父也的确是个蛮大男子主义的人。青年失去父母、包办婚姻，又经历社会最动荡的时代和对文人打压最严酷的文革。
人生最痛苦的往往不是你一直呆在坑里没饭吃的物质匮乏，而是历经起落之后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前者往往能够使人无力顾及精神痛苦，只求一饱，而后者才时时刻刻煎熬人的内心。我小时候夏天睡觉，祖母总是睡在竹躺椅上给我扇扇子，我有时醒来发现她没睡，眼角还有泪水。我问她，她总是告诉我沙子迷了眼。现在想来，成人都是有很多心事的。小时候每当清明节，我祖母总是拉着我在街口给她的父母烧纸，我那时候天真的跟她讲，等我长大了，我夺了天下，我给你父母平反。她只是静静的不语。人小时候大概都是这么傻的，就像我儿子今天还跟我说，等他长大了发明一种长生不老药给我和我妻子吃，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老了。我妻子就笑，小孩子总是以为自己长大了就无所不能似的。我小时候不理解她为什么对大部分人始终抱有戒心，又对我非常不放心，以至于我上大学了，晚上去几百米外的高中同学家，超过7点她都会去接我。
后来想想，人只有经历过世态炎凉，才会看清人性人心，人只有失去太多亲人，才会对亲人如此担心。而我们家是万幸的，在那个时代，我祖父离家二十年，我祖母一个人苟活于乱世之中，养大了我父亲。而我父亲，是我的高祖唯一的第四代。也就相当于保全了我高祖之下唯一的血脉，从这个角度看，这场为长子做的包办婚姻恐怕是我曾祖一生之中最正确的决定了。我祖母是个有德的人，从小到大，我见过的人，大都是自私的，贪婪的，像她这样一生都谨守原则的人，我确实从未再见过。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不合时宜。在一个大争之世，原本就是弱肉强食，她这样的为人处世的原则，居然能熬过那个时代，恐怕也是上天的眷顾。我祖母只有我一个孙子，我小时候她几乎所有精力都在照顾我。可惜我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与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同，打小就不喜欢好吃的、好玩的。我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奇特。小学时，比我小三个月的表妹还在读格林童话，我就在书摊上找到本希特勒的《我的奋斗》读的津津有味。
这样一个不喜言语、热衷沉思，看起来充满心事一样的孩子，又经常生病，在一个年轻时就失去父母的老人家眼里，只能让她十分担忧。我祖母是个生活很讲究的人，她永远会给我的刷牙水兑好温水，冬天永远会在我睡了之后把我的拖鞋烘在暖气上。第二天一早穿进去，脚底永远是热的。我在祖母70多岁记忆还很清晰的时候，多次问过她一个问题。有什么是我能为她做的。但是很可惜，她一生中几乎没有任何爱好，清心寡欲至极，似乎除了照顾丈夫、儿子、孙子，没有任何自己的欲望。我祖母是个很难开心的人。她一生中大部分时光经历的都是家族的下坡路，人留有太多不美好的记忆，又不能放下心结向前看，确实是种痛苦。这个结，最终上天替她打开了，她老了，记忆开始衰退，她依旧认得我，只是已经忘记了很多往事。人得心绪平静，才能活的久。如果她能活过百岁，那我希望她80岁以后，彻底忘掉往事。有些结，如果放不下，只能用忘记来放下，或许忘记，就是最幸福的事。
人这一生，无论有多少放不下，最后，上天都会让你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