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写,讲一期绝大多数人看不懂的。
有读者看了第二个话题之后,留言问我说,人究竟为什么会怕死呢?
到底是我在怕死呢?
还是我的念头在怕死呢?
或者说,是我的念头怕身体死了之后,作为念头的它无所立足,而怕死呢?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想到这件事,就会集中爆发大量怕死的念头?
咕嘟咕嘟的就涌了出来呢?
念头集中爆发之前的触发因素,究竟是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需要引入一个禅宗公案。
相传,八百年前,有个小和尚,一不留神打碎了茶叶罐,很惋惜。
老和尚就借机启发他,问徒弟,假如不是你失手,茶叶罐就放在这里,它会不会永远完好无缺?
小和尚想了想说,不会。
假如不是我打碎,早晚也会被别的和尚打算,哪怕我们所有人都离开这个寺庙,时间长了,它也会被野生动物打碎。
即便它能躲过这一切,也避不开三灾,暴雨压垮了房顶,它被砸碎,雷电引起森林大火,烧掉桌子,它被摔碎,大风吹过来,它摇晃跌落而碎。
也就是说,它能完好无损,恰恰是因为有人维护,有人在帮它避三灾。
而维护它的人,时间久了,一代换一代,总有失手的时候。
老和尚说,善哉,善哉,你终于明白无常了。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古人学习十分不易,其实老和尚和小和尚讲来讲去,讲的就是概率,大数定律,熵增运动。
但他们的悟性,或者说学习的精神十分令人钦佩。
人家一个古人,用那么点简陋的知识工具,都能领悟到的,今天很多现代人,明明学过概率,大数定律,熵增运动,未必能有小和尚的见解。
其实小和尚领悟到的这些,把生命的本质讲得非常透彻了。
没有人的情况下,罐子一定会碎,甚至这罐子就不该产生。
因为熵增运动才是主流,一切都该朝着分解的单方向去运行。
什么产生了茶叶罐?
生命活动。
比如我们登月,或者登火星,来到一个陌生的星球,我们在地下挖呀挖呀挖,结果刨出来一个茶叶罐。
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面面相觑,这地方该不会有生命吧?
否则你无法解释的,要么火星上曾经有过生命,要么我们不是第一拨登上火星的人,这是前者遗落的。
否则这个茶叶罐打哪儿来的?
没有生命,根本不可能产生这种东西。
生命之外,只有熵增一个方向,你说大自然把什么玩意儿给我弄碎了,风化了,痕迹抹去了,我信。
你说大自然自己捏陶土,盖窑口,烧了个茶叶罐出来,上面还带蓝地五彩描金龙纹,还署名大明成化年制,打死我都不信。
这就叫生命的痕迹。
生命在做什么事情?
在做熵减运动。
所以三体里面,大刘讲,文明的第一需要是生存。
不是的,不止文明。
哪怕没有文明,哪怕是低级的生命,它的第一需要也是生存,或者说的更干脆点,是熵减。
你去抓个毛毛虫过来,它有个DER的文明,这么低级的生命,你用打火机烤它,它也会躲避,扭头就走,爬往别处。
非常有趣的,那么高贵的钻石,它不会躲的,你用打火机烧它,虽然这点温度不足以让它燃烧,但它不躲,被你烧的变色了也不躲。
可反过来,那么不值钱的一只毛毛虫,都会躲。
我们很轻易的就能看出来,它俩到底谁有生命。
甚至你可以做实验,找个比毛毛虫还低级的,我们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实验。
向日葵,这玩意儿真的会跟着太阳动的。
它那个花盘为啥会向着太阳转动?
因为它想活呀,因为它需要阳光。
非常有趣,连植物都知道趋利避害。
这种本能就是熵减,它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生存。
我们沿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想。
一切生命都想活,因为熵减是生命的第一需求。
那怎么才算活下来了呢?
古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提出过一个问题,一艘船,特修斯号,不断航行,不断被修,直到某一天,船上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枚钉子,都被拆下来挪作它用。
请问,它还是不是特修斯号?
要知道,第一次下水时的特修斯号上的每一个零件,现在可都不在当下的这艘船上了。
亚里士多德回答过这个问题。
它还是特修斯号,如果你按照生命的角度去理解它的话。
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特修斯号被替换的过程,你身上的细胞不断死亡,不断新生,你说你还是你么?
你当然还是你。
除非你到了要被送去左家庄化人场的那天,否则哪怕你全身每个部件都被移植了一遍,甚至都换成了机械零件,你还是你。
我们把人类看成一个人,那具体的每个人是什么?
就是人类这个人身上的细胞。
从人猿到现在,700万年了,人类都不知道死了多少茬,不停的演化,不还是人类么?
而你把地球上的生命看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看成一个人,那人类自身也不过只是个细胞。
几亿年前有恐龙,当下有人类,早晚有一天,人类会消失,生命不会,还会演化出别的。
也就是说,生命本身在演奏一场宏大的,熵减运动的史诗篇章。
我们人类担当了其中的一章,一节。
如果你把这一章一节看成一场晚会,那你个人到底要演什么,相声还是小品还是歌舞,随便你。
反正你谢幕了,晚会不会停,晚会谢幕了,生命这个节目组也不会停,因为这是一系列的表演。
所以回到那天这个读者的问题,你说你一想到死亡,脑子里马上浮现各种恐惧的念头,why?
就跟向日葵是一回事。
向日葵转动花盘是为了寻找太阳,你脑子里涌现恐惧的念头,是一样的原理。
有人类学家调研过,发现很多自杀的人,本能会救他。
他跳河,自己是想要死的,但一溺水,本能就会扑腾,除非他不会水,最后力竭而亡。
如果他会游泳,那个本能会让他很长时间都无法淹死。
更显著的试验是憋气,你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停止呼吸,憋气把自己憋死,他做不到的。
他憋岔气,晕过去了,自动会呼吸。
你可以认为我们所有生命身上都被植入了某个共同的开关,熵减开关。
就像一双红舞鞋,穿上就不能停,直到力竭,直到自己所属的这个生命片段的尽头。
这期间,我们都在拼命地演奏,成为生命宏大史诗篇章的一个组成部分。
所以,你可以自己做做那个小和尚的试验。
事先没有商量好,你和你太太坐在一起,你让她看见,你假装不小心把杯子掉落,她下意识的就会去接。
这是生命的本能,熵增想尽一切办法瓦解秩序,生命想尽一切办法维持秩序,创造秩序。
那不叫怕死,那就叫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