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余欢水》不是太接地气，而是白瞎了前半场的接地气
时间：2020-04-10 00:00:00
我发现正午阳光确实很不错。前几天有个读者问我什么叫运气。你出过一本好片子，比如《琅琊榜》，这就叫运气，你出过很多好片，这就叫实力。《我是余欢水》拍的很不错，但也许是因为它的原作，余耕的小说《如果没有明天》本身就非常好。其实小说比电视剧更好，它的内容更放得开，电视剧可能为了审核，删去了很多放飞自我的片段。但是前六集，依然是不错的，虽然这本剧一共只有十二集。余欢水是郭京飞演的。十年前是个金牌销售，电视剧的开场白是三兄弟创业，有点像《创世纪》。但是出了车祸，坐在他摩托车背后的兄弟挂了，他受了伤，性情大变。自己也从一个潜力股，变成了垃圾股。这十年里他很窝囊，在一家电缆销售公司里做事，业绩垫底。他老婆，《都挺好》里面那个大嫂演的，对于这个在外面挣不到钱的男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按照第一集剧情的暗示，他老婆应该是给他戴了绿帽子，在外面有个暧昧的伴侣。为了维持工作与家庭的平衡，余欢水基本上靠赔小心和撒谎。
比如第一集他忘了给儿子买牛奶，撒谎说超市牛奶卖光了，她老婆讽刺他超市的牛奶还能卖光？让他立刻去买。下雨天，他说请假去接儿子，结果老板不给他批，威胁他敢走出去就别干了。他让儿子在雨地里淋了很久，等接回去又被老婆抱怨。在公司里，因为没有业绩，他想让昔日的徒弟分点单子给自己做，被徒弟奚落是不是连脑子都摔坏了。他忙着送孩子上学，迟到了三次，结果被当众扣了当月的底薪。正逢中秋节，他想着拿公司为客户准备，剩下的红酒与月饼，给老丈人和小舅子送礼，结果被经理设套。当众罚他扫厕所。好不容易厕所扫完，跑去超市买了瓶红酒，送去老丈人家，说是公司发的法国红酒。结果被小舅子看到标签，78块钱一瓶。害的老婆一起丢脸。他妈临终留给他十三万，被他借给了昔日一起创业的三兄弟之一，那哥们混的很好，很有钱，糊弄他，让他去给媳妇买辆车，不够他给添。回头他陪着老婆看好了车，付款的时候人家晃点他，说去非洲了。他老婆很愤怒，让他把十三万的本钱要回来。
他要了一个多月，最后发现老朋友就在国内。把人家堵门口，人家明着告诉他，就是看他不爽，想晃点他。这边老朋友不还钱，那边老爸问他要钱。因为他爸再婚了，后妈的儿子要结婚，问他要五万块彩礼。倒霉到极致的余欢水，在马路沿上一个人哭。当然后面还有很多故事。比如他被查出了胰腺癌晚期；与老朋友绝交，要回了本钱，给老婆买了辆车，然后净身出户离婚了。当意识到自己生命没有几天的时候，余欢水性情大变。他签了合同死后卖掉自己的眼角膜；他发现分公司老总合伙部门经理造假电缆；他见义勇为，救了路边青年，还打翻了碰瓷团伙的老大，上了电视，成了英雄。自此之后，有电视台专门成立拍摄组跟拍这个癌症晚期，见义勇为的英雄生命的最后时光。也有企业家赞助他全部的治疗费用。他准备威胁分公司老总，让他们给他两千万留给儿子，否则就告发他们。他终于对着离婚的前妻说出了自己压抑多年的看法。他是这么说的，他媳妇当年之所以嫁给他也不是因为爱他。
而是因为那时候他混的好，那时候他媳妇一家人住的都没他一个人大，他媳妇半年的收入都没他一个月多。但是后来，他老丈人升官了，而他混的很惨，所以老丈人一家都看不起他，他如何如何受了多年的窝囊气。余欢水的所有言行，都是奔着生命最后一天设计的，他觉得敲诈完分公司老总，自己就该嗝屁了。但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个误诊，啥事儿也没有。当他又回到原来的家中，想要和前妻复合的时候，发现家里已有别的男人；当他回到公司，发现和原来的老板已经成为不死不休的局面。后半段发生什么故事，我就不给你剧透了。但我相信，不看你也猜的出来，总体上，一定是个逆袭的故事。这片子前半段把底层人物的无奈演的淋漓尽致，但它的后半部分，为了讨好大众，一定会往逆袭的路上转折。这是很多影片保证票房收视率的套路，就像星爷的电影，大部分也终归是“感谢你当年看我不起，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之类的表达。但讨好大多数人的同时，艺术性就大打折扣。这就是我们的标题。
前半段很接地气，后半段，白瞎了这份接地气。脱离真实，谈艺术，是个伪命题。比如余欢水离婚后，跟他老婆说，其实你也不是真爱我，其实我净身出户也不是因为真爱你。他之所以愿意净身出户，终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做的一切，是希望对自己的儿子好。就像他去世的老妈为啥把那十几万留给自己儿子？因为人都要死了，儿子当然比老伴亲。就像他老爹为啥要管他要钱，因为不替新找的老伴儿的儿子出彩礼，人家凭啥跟他一个糟老头子过下去呢？再比如余欢水的上司对他脸色大变，说白了就是把柄被他捏着，马上屁颠颠的提拔他当经理。他的徒弟见师父当了经理，也马上变了脸，上赶着拍马屁，人在屋檐下，哪儿能不低头呢。他用卖眼角膜的三万块钱去买身西装，做个头发，倒置一下，人模狗样的就会被人高看一眼。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包括救助余欢水的企业家，图的是什么？流量呀。救助他的医疗费能花多少钱，蹭他的热点能够形成多大的广告效应？两相权衡，人家当然乐意资助他。
拍摄他的电视台主任，是出于同样的目的。见义勇为是一波热点，癌症晚期跟踪报道是一波泪点，等他挂了哀悼怀念，又是一波燃点。三波下来，养活多少媒体，电视台副主任，也许冲这节目，副字就去掉了。所以当他成为社会热点之后，全市都像对待熊猫一样对待他，医院又是特护病房，又是专家会诊，鲜花水果那是堆了一屋子。何以整个世界都对他前倨后恭？就是他对前妻的那番话嘛。人家对你的态度，终归取决于你的利用价值。你敢于把真实揭开，作品就会有深度，反之，就只能给听戏的当作消遣。就像《西厢记》，张生高中，迎娶崔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戏文讨喜的同时，就失去了深度。真实的历史中，张生是唐朝的那个元稹，这哥们高中之后呢，就与崔莺莺分手。后来崔莺莺嫁给别人，元稹还以表哥的身份来求见，崔莺莺不见他。元稹就写了本小说叫做《莺莺传》，这就是《西厢记》的前身。其实真实的历史，比迎合大众的改编，有味道的多。
元稹高中之后，竭力巴结京兆尹韦夏卿，求娶他的女儿，当然把崔莺莺丢在脑后。很多年后，当他不再需要韦家的势力，也会反思，写下千古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听着很感人对吧，你把前后历史的真相结合起来，你就会觉得，很讽刺，很辛辣，也很真实。他需要势力的时候，背叛了爱情，他不再需要势力的时候，企图回味爱情。你看到了么？态度其实决定于他需不需要。用川普的话讲，这就是生活嘛。如果你的审美到了，你会觉得《金瓶梅》比《红楼梦》更好看。虽然结局都是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但《金瓶梅》更辛辣。《红楼梦》里还有很多虚幻的东西，比如贾宝玉，林黛玉。但《金瓶梅》里面彻头彻尾都是世俗。那就是赤裸裸的人性，你说西门庆究竟爱过谁呢？西门庆娶吴月娘，就是因为老丈人做官的，想找个靠山。西门庆娶孟玉楼、李瓶儿就是为了嫁妆，至于其他人，好色而已。至于那堆老婆也没谁真爱他，有人贪他钱有人贪他貌有人觉得他活儿好。一本小说，它敢写的这么赤裸裸，才会深刻。
你注意，这不叫批判，这就是真相。你去看《三体》。整个人类在大刘笔下都是这种样子。当人类有需要的时候，就跪着求罗辑，当人类不需要的时候呢，就审判他。人类就这德行。三体把人类驱逐到澳洲那么狭小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就像人类对其它生物曾经做过的一样。当我们以为三体与人类是全书最宏大的史诗时，大刘笔锋一转，宇宙中又冒出一个歌者文明，唱了一首歌，像擀面杖一样把整个太阳系，压成了一副画卷。这结局太绝了。什么叫批判文学？一头猪，鼻子上插两根大葱，装成大象去批判别的猪为什么装的不像。这就叫批判文学。说白了，就是装B。大刘这是什么？是把遮羞布彻底撕破，把鼻子上那两根大葱，连同自己的，一起拗断，扔在地上，指着那头猪说：瞧，人类就长这样。这特么才是真B。只可惜，这样顶级的文学，很难拍成影视剧，更不要说上映。因为我们人类，从来不喜欢真实。难怪大刘在《三体》里给人类安的最大的特技就是：撒谎。
余欢水这个人最大的特技也是撒谎，最大的特点是拒绝面对真相，直到死亡逼他反思。这本剧的后半段如果讲逆袭，那无非是接着撒谎，向所有观众撒一个更大的谎。这就是为什么我过去的三期里这么正面的称赞这位引咎辞职的海军代理部长莫德利，因为他够真实。他愿意面对生活的真相，他懂得投资人并非爱美国才去买美元而是因为怕美国才去买美元。他懂得人家对你的态度，终归取决于你的利用价值。无论这个你，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体，还是什么，这句话都成立。我们千年前的认识就到这份上了，昨天置顶的读者留言就是曹操在王允寿宴上对着群臣的那句话：“日哭夜哭，能哭死董贼乎？”人，活成了什么样，不正是取决于你自己每一步的选择吗？连正视真相的勇气都没有，那还在意别人的态度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