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时间:2020-02-07 00:00:00
我们有个读者,跟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西风,我就是问过你决策方案的人。也是传说中的武汉人。在22号面临决策的时候,盘算着怎么对家人和社会负责。虽然你没有回复我,但是我仍然想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全家人都一直在武汉生活,两个月前就预定了春节前到广东海边小镇的酒店和机票。21号我给酒店打电话,确认是否订单要取消?对方告知未接上级通知,订单照常执行。22号我再次致电酒店,仍然通知正常接待。我在确认孩子和大人都身体健康的前提下,退了机票,改为马上驾车前往。因为我们虽然都是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但没有任何关系。我怕人太多,一旦家人不小心感染,会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所以,我们当即决定收拾衣物书籍就上路了。23号时,我们还在半路上湖南境内,得知武汉封城了。我心中既有悲哀又有庆幸。我的亲朋好友大部分都留在武汉市内。他们中任何人的不好消息,都会让我痛苦难受。
23号晚到达预定的酒店后,我们终于平安住下,心中还是惶恐不安,因为我们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是病毒携带者。一路上都远离人群,必需跟人打交道时也是全程戴着口罩。第二天ZF没有任何举动,就是酒店测量体温。第三天,酒店接到通知,我们来自湖北的旅客集中隔离。我们也没有任何话好说,跟孩子解释了,搬去隔离。跟你留言这么多,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个当事人的真实感受。如果能够,你可以写文章分析一下对错吗?”其实这位读者的故事不经典,选他出来,是因为他够详细。还有更经典的故事,就是在封城消息已经出来,但还没有执行的当天,有武汉的读者在后台急问,问什么呢?问他们要不要趁没有封完,提前离开。这里面甚至有读者,明确的在后台发消息告诉我,他有家人已经觉得身体不适了,但他们最终依然决定离开。离开的原因是什么,不说我都知道。肯定是为了医疗资源。任何一个城市,这么短的时间内,涌入这么多病人,就算抢呼吸机,就算在ICU抢病床,都会是个问题。
他们想离开的原因,未必怀揣恶意,只是希望获得更多的医疗资源。你来问我,就说明其实你并不看重我的意见,理解么?武汉没封城的时候,我已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就是建议所有人,你注意是所有人,主动在家隔离十四天。所有人当然包括武汉人。我给这个意见非常正常,你站在整个社会的角度看,这就是成本最小的建议,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看得出来,都想得到。那你还来问我干嘛呢?你早就知道我的观点了。你说的那些苦衷,我都知道,也都想得到,任何人,但凡有脑子,都会想得到短时间内,一定物资紧缺,尤其是医疗资源。我相信资源很快就会缓解,这点你也相信。但作为个人,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背,是熬得到,还是没熬到,天知晓。你看到了,有时候,知道对错并不难,难的是做决定。因为有时候,对的事情,也许会影响你的利益,而某些利益是不可承受之重。要说亏点钱,我相信大多数人有这个良知,不至于为了自己亏点钱,就去给别人添大乱。可如果是命呢?你会犹豫对吧,其实我也会犹豫的。
这就是抉择。生命中充满了两难的抉择。如果事事都容易,那还叫什么人生?我今天可以聊这个话题,是因为时机过去了,现在这件事非常重视,你就是想跑出来,也跑不出来。跑出来也没地儿去,每个地方都严阵以待。你能做的唯一的抉择就是遵守规矩。但当时不是,起码23号那天不是,所以那天武汉的读者问我,我没有回复。因为我不能回复。如果我告诉你,外地的医疗资源会更多一些,这是在妨害大局,因为那时候还没封。我告诉你,自己在家里自我隔离,要相信运气,即便资源暂时紧缺,但是自己没那么背,等自己急需医疗资源的时候,一定赶得及。这话我同样说不出口,万一运气不好呢?我一个成天计算概率的人,心里明镜儿似的。所以,我只能闭口不言,回避武汉读者的提问。然后站在大局的角度,告诉每个地方的人,自我隔离,并劝告家人自我隔离。我曾经聊过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马兰基地服役,参加过四次核试验。那个年代,条件不太好,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也就那回事。
我父亲有很多战友,后来是生病的,挺重。你觉得当时他们意不意识到有危险呢?当然能意识到。但如果你是下命令的人,你告诉我,你怎么选?你只能告诉他们,要上,还能说什么呢?你不上,我不上,总得有人上,理解这意思么?"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以为只是一句话么?或者说,只是你一个人要面对的么?那个医生他不是一个人往上冲的,他是带着他的团队。也许有博士刚毕业的学生,也许有95后的护士女娃娃,是他带的整个团队“岂因祸福避趋之”,不只是他个人。他也许老了,也许想开了,也许不在乎了,可他的兄弟们呢?也许很年轻,甚至,也许只是个孩子。你懂吗?看过《集结号》么?那个团长告诉连长,会吹响集结号的,会的。实际上,连长自己都知道,不会的。站在大局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就不用讨论,团长的决定肯定是对的。但你站在那个连长的角度,影片的最后,他撕心裂肺的在煤堆里挖,他真的很痛苦,他走不出那个阴影。你放眼整个战役,那就是一粒灰,落在他们连,那就是一座山。
就像马兰基地里的那些人,就像我父亲和他的战友们。那天我文章中提及此事,有好几个读者留言,告诉我,同是马兰的后人。对于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甭管是光荣,还是伤痛,都会随着时间治好。个人的生命永远都是脆弱的,可问题是,你并非只有一个人。能理解这话么?我父亲不也有儿子,不也有孙子么?起码他的孙子很快乐呀,他完全不知道有马兰基地这回事,他不仅没有经历过历史,连伤心的故事也未曾听闻。这就是幸福呀。人间终有报,只是未必报在你身上。我相信《集结号》里那个连长走不出来,我理解他的痛苦。但我也相信,他的后代,不会再有这份痛苦。去年我们聊过篇幅最多的一本剧,是《长安十二时辰》。张小敬所在的第八军团,从200多个人,打的只剩9个人,最后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就是他们的战友,闻无忌的女儿,闻染。想要闻染能够快乐的在长安城里生活下去,替第八团200多号人,幸福的活下去。我们不要求每个人都去做张小敬,他太累了。
就像他说的,长安城里有一百多万人,有两万多个官,凭什么非得把责任都安在他一个死囚脑袋上?他说的一点都没错。生命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有时候,你为了家人的利益,牺牲了大家的利益,当时你会庆幸,过后你会内疚。有时候,你为了大家的利益,牺牲了自己乃至家人的利益,当时你会激动,过后五味杂陈。无论怎么样,都过去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就像聊起马兰,我没有展开我父亲告诉过我的那些,无论是光荣,还是伤痛的故事。我不想去谈那些沉重的话题。展望未来不好么?看看孩子们的笑脸不好么?一切伤痛,总会过去。就算在你这儿过不去,到了下一代人那里,终究会过去。我们一定会更好,一代人会比一代人过得更好,一代人会比一代人过得更富足。钟南山说,武汉是个英雄的城市。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诠释。等到武大的樱花绽放的时候,或许一切已经过去。那些逝去的人,只是暂时离去,只要没有忘记,她们就还活着,还在我们身边,一直都在。待到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