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有问题固然不好，可要是问题都没了，你怎么出头呢？
时间：2019-05-20 00:00:00
我们很多读者很有积极性，问了很多问题，大都是不允许聊的话题。不允许聊的话题其实会被过滤掉，虽然有些我碰巧能看到。当然，不允许聊的话题，我也不会去直接聊它。但我换一个维度，讲一段故事，说一下对这一类问题的看法。这一类问题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路不平，所以我不行。或者我们可以说的更高尚一点，叫做我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确实不平，就算不考虑我自己，你从大家伙的角度看，路也真的不平。这一类话题的角度是对的，路确实不平，我相信如果你非要说路是平的，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但是面对同一条不平的路，不同的人，会采取不同的方式。我给你聊的肯定是好人。出发点就是坏的，那种人我也看不上，任何一个社会都有渣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所以我下面聊的，都是优秀的人，哪怕是我拿来做对比的，也是优秀的人里面相对不优秀而已。这两个人，都是我招来的，都比我小一岁，都曾经在华为工作过多年，都是985的硕士。当然，其中一个是我师弟，我管他叫B吧，另一个叫A好了。
A是我被调离研发，去负责市场时，招的第一个人，和我一起最久，经常一起出差，所以也最熟。A曾经在华为海外做销售，跑了几十个国家，后来想回国结婚，他老婆也是我校友，某医院的年轻领导。那既然爱人扎根了，自己也就想着回国发展，就这么被我挖来了。很显然，见到他的那时候，我对市场工作的认知是零，因为前面一直在做研发。这哥们对我的意见曾经在一次出差期间，跟我说了。他觉得吧，我的心思完全不在管理上，这样无论对公司，还是对我个人，都是有问题的。他建议，市场应该分三个部门，销售，售前和产品，然后彼此之间怎么配合，怎么做，他都有一整套的思路，讲给我听。当然，我心不在焉。但是我告诉他，你的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去做，你要我签字我签字，你要我表态我表态。但你要当这是你的事，而不是我的事。我这么看问题是很正常的。因为我并不能胜任这个位置，这句话，凡是做过事的人，应该都能听懂。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的发展速度太快了，无论哪个行业。
其实大部分上司都是不胜任的，这个不胜任，是发展速度导致的，而不是别人不乐意胜任。我硕士论文都还没答辩，就当研发小组长了，虽然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苏州大学某个应届硕士，另一个，是某个华为做过两年的工程师。你要知道那时候别说管理，我特么连C语言都还没彻底摸清呢。这句话直到后来做了架构师，上司Z还和我常聊起。因为我们关系很熟，一起吃了整整三年的午餐。我是那种连指针的指针都会用错的情况下，就被迫直接上，做内核工程师。当时ARM提供arm926ejs，我负责把linux2.6.9，porting上去。基于arm的IP核做芯片的是我的师兄，而我就是负责内核，小系统，平台。这种活，放到老外那里，是不可能派我们这种阵营上的，不说是高手，起码人家也得是非常成熟的技术人员。但我们那时候，就这样，学生兵。我师兄在读研期间就已经主导设计第一款芯片，而且在市场上已经销售出去了。我那时候好歹毕业已经8个月了，这就算起点很高了。
说白了，这就像黄埔军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个训练班。那边在打仗，你这边培训三个月，就得上阵。战场是不等人的，商场同样不等人。从比我们大十岁的师兄们开始，就面临着高科技民企急速发展的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会发现同一个产品，外企的售价是你的二十倍，速度是你的1/20。那这是什么？这就是市场空白，这就是利润空间。你只要能做出来，立刻就有人要，立刻就是暴利，在这种情况下，市场是不会给你任何积累或者学习的时间。你不抢占市场，也许，今天就是印度人抢占了。所以，我毕业1年，就完成整个操作系统的移植，负责linux平台，毕业两年就做架构师去了。以至于我和Z每天吃午饭的时候，还抱怨，感觉自己啥都不知道，我想回到实习生的时代，我想要有个师父。Z就跟我说，你已经是大厨了，可你的心态，还像个帮厨，不管你能不能胜任，你都得胜任，因为市场在那里，国内就是这个速度。给你面团旗，你就是团长，你就上吧。你不能说黄埔也没教个啥，我这还不会用枪呢。
没时间等你学，你已经呆在战场上了，不会，就现打现学，等打赢了，你自然会，打不赢，那你就做了炮灰。所以我对实习期的师父始终有很深的感情，虽然离开他很久了。我一直到做投资后，还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梦中还在喊，师父救我。但事实上，我的身份早已变成悟空，每天都有人对我喊，悟空救我。我对研发刚刚有点熟悉，刚刚有点把握能够胜任的时候，就被拉去负责市场了。因为领导说，你都主管省网技术规范一年了，早该出征了，还老赖着干嘛。当我们创业前夕，董事会里执行层的负责董事，跟我深聊，意思就是让我去做CEO。我一脸的蒙B，因为我特么连CEO三个字的英文全拼到底是指啥，都没研究过。他就很无奈的跟我说，L，就是后来我们的常务副总，死活不肯离开国企，另外俩，一个口吃，一个大专，根本没法见人。他当年32岁的时候，就成为行业龙头国企的副总裁，当然，还有比他更小的，31岁，博士才毕业两年就做那个集团副总裁，还兼了我母校的副教授。
这里面实际上不是后来的任人唯亲，而是在那个时代里，确实没人用，那个国企当年也就是个小企业，企业急速膨胀，员工也得跟着急速成长。当然他的故事说服不了我，我没那么勇敢。经过很痛苦的谈判，最后这破差事没落我头上，但我被安排去负责市场了，一样让人生无可恋。我就是以这样的状态见到的A，我唯一会的，就是带研发的那点办法，告诉他：你特么给我上，上，上，要嗷嗷叫，搞定的要搞定，搞不定也要给我搞定！这就是那时候，我唯一的管理技能，如果它也算的话。这种事情在国内非常普遍，我后来看过一本阿里校长写的自传。这哥们以前是花名“多隆”的小跟班，就是所谓大厨身边的帮厨。他整本书里对“多隆”的情感，我看了很熟悉，就像我对我师父一样。然后随着阿里急速发展，阿里成立大学了，他就被强行征调做校长。他内心非常惶恐，因为自己毕业也没几年，确实什么都不懂，忽然就得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和全球顶级大师们交流，不惶恐才怪。
但这就是现实，国内的速度就这样，昨天也许你还是个小企业，今天你可能就已经是全球舞台上举足轻重的大公司。这过程里，不会给你任何适应的时间，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所以如果你经历了过去几十年的急速发展，就明白我们的大环境就这样。这条路，是新修的，新修的路上一堆的问题，太正常了。你可以有三种心态。第一种，每天骂路不平，啥也不做，这种我遇见过，基本都被我开了。第二种，就像A，他意识到了行业的急速发展，上司们根本不够格，都是时代的产物，不得不去硬凑数。但是他选择了说服上司胜任。A后来走了，他去了某个行业TOP2的公司，做了一个产品经理。还有第三种，就是B，我的师弟。我和他的交集其实很少，他是我第三个挖来的人。像对他之前的人一样，我明确告诉过对方，我对市场一片空白，你们来不是等我安排工作，而是你们来主导工作。他没有像A一样等，而是直接report给CEO去了。这一点我非常欣赏。
我们CEO好歹是老销售出身的，当你发现你的直接上司彻底是外行，你等着他胜任，你要等多久？他上不了，你上，团长不行，你就拔了团旗，自己指挥，这才是急速发展的过程里，最应该做的。后来这哥们跳槽了，去了A的竞争对手公司，做了某个省的销售大头。其实俩人毕业前五年的发展路径都差不多，但后面截然不同，B走的更远，因为他更主动。当他发现路不平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指望别人来修路，而是自己踩着不平的路，急速的往前赶。你今天再去看他，人已经很成熟了。他会培训员工，会管理团队，会慢慢的把他们公司急速扩张中遗留的管理隐患，一个个弥补掉。当他走过那段路，有了话语权，有了人手，就回头组织人开始修路了。我们不说第一种思路，坐在路边抱怨，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且说第二种思路，A最大的问题就是指望我。我如今已经38岁了，十几年来，就没机会干过能够胜任的事情。公司里的事情不是我的主要任务，投资才是。
我十年前开始投资，说实话，直到我稳定盈利了，直到有些金融圈的首席都开始问我问题的时候，我特么连很多金融常识，都还没具备。你看我后来写文章聊投资，里面嘚啵嘚啵的装B，其实我是先打赢了，后补的兵书。就像当年，Z笑话我的那样，一个架构师，连指针的指针都能用错，一个迷迷糊糊的家伙，就已经开始主管省网技术规范，开始制定规则，告诉专家们，应该怎么做。没法子，没人想这样，我们用几十年在追人家几百年的发展，大家都跟不上，是正常的。所以A如果等我胜任，永远等不到。在隔壁的日本，人家也就是到了我今天这个岁数，才会让你做个课长（组长），等你50岁，才会让你做个部长（部门经理）。所以，你当然会觉得他们的企业里，非常规范，管理者的水平都特别够。熬那么久，培训那么久，能不够么？而我们，跑的实在太快太快了，江山都打完了，兵书还没来得及读。这没法子，大环境一旦急速飞奔，可能昨天你还是个排长，今天降兵收了一个师，你就是师长了。
这样的故事在70后，80前里面，发生过太多。很多年前，收购我们的那个集团的副总裁，酒桌上聊了一个故事。当年他们创业，才几十个人的时候，他招了第一个下属。给对方布置的任务，他认为要一周，对方只用了一天，他觉得很奇怪。了解后才发现，他自己只会AHDL语言，而对方会VHDL语言，AHDL那时候已经过时了，所以效率就低，开发时间就长。于是他的下属就很看不起他，很快离职了。后来他们上市了，集团越来越大，并购的子公司越来越多，他手下有了大量的清华的博士。回头感慨，其实当年第一个手下若是还在，恐怕就是今天的CTO。路不平，它是问题，也是机遇。看到问题的人，坐在路边骂路不平，看到机遇的人，忽然发现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你可能非常年轻，不需要熬资历，就给你无数的机会让你上。等到急速发展周期过去，比如到了今天。大家开始组织人手，回头慢慢修路。路，确实会越来越平，但是，后人们也会发现，出头是越来越难了。仗打完的时候，是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慢慢读兵书。
可问题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真等问题都被前人解决完了，那你又怎么出头呢？